建设工程「实际施工人」裁判数据报告（2013–2025）

一、主题定义与检索口径

「实际施工人」不是法律条文里的概念，而是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创设的概念： 2004 年《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法释〔2004〕14 号）第一条、第四条、第二十六条首次使用， 指在转包、违法分包、借用资质（挂靠）等无效施工合同中实际完成施工的单位或个人； 第二十六条第二款允许其在发包人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直接向发包人主张权利，突破了合同相对性。 2018 年《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细化了这一规则；2021 年 1 月 1 日施行的《解释（一）》（法释〔2020〕25 号） 以第四十三条、第四十四条（代位权）取代前两者。

因为它没有独立案由，本页以正文短语为唯一主口径：

为什么不用案由字段做主口径

两个原因，任一条都足以否决：

1. 跨案由。2022–2025 年（案由空值率已降到 1% 以下）含「实际施工人」的 160,096 条记录中， 建设工程类案由（施工合同 55,205、分包合同 12,511、建设工程合同 12,306、装饰装修 3,377、农村建房 578 等）合计 84,182 条， 只占 52.6%。劳务合同纠纷 20,281（12.7%）、买卖合同纠纷 11,348（7.1%）、合同纠纷 7,103、承揽 3,427、民间借贷 2,766、 劳动争议 2,523、租赁与建筑设备租赁合计 4,413、追偿权 1,882、追索劳动报酬 1,833、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 1,660、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 1,493—— 这些是材料商、班组工人、设备出租方、借款人起诉或被诉时，把某人认定为（或否认为）实际施工人的案件。 研究「谁来承担实际施工人欠下的材料款、工资、借款」，恰恰要看这一半。
2. 案由字段在 2018–2020 年大面积为空。主题集整体有 174,727 条（33.4%）案由为空字符串；按年看， 2018 年空 80.4%、2019 年 78.1%、2020 年 96.9%，而 2022 年只有 0.7%。 按案由画年度曲线，会得到一条 2018–2020 年「塌陷」的假趋势。

反过来看渗透率：2022–2025 年案由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的 358,951 条记录里，正文提到「实际施工人」的有 15.4%； 「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16.6%；而「建设工程合同纠纷」只有 3.4%、「装饰装修合同纠纷」2.3%—— 后两者多为按合同付款的常规纠纷，不涉及层层转包。

二、逐年记录量：绝对值会骗人，归一化才不会

绝对值的极差是 15.7 倍（2013 年 5,355 → 2022 年 83,881），归一化后只有 2.4 倍（2020 年 22.16 → 2024 年 52.88）。 最容易被误读的 2022→2023：绝对记录数 83,881 → 25,069，跌 70.1%；同期全库该年收录量从 1,929 万跌到 637 万， 归一化后 43.48 → 39.38，只降 9.4%。「实际施工人诉讼 2023 年腰斩」是文书公开量收缩造成的收录效应，不是纠纷本身的变化。

归一化曲线的真实形状是：2013–2018 年稳步上升（30.4 → 37.9），2020 年出现一个异常低谷 22.16， 2021–2024 年回到并超过此前水平。2020 年的低谷在本系列竞业限制那页同样出现（1.23，为该主题最低）。该年全库收录 2,136 万条、为历年最多， 两个不相干的主题同年同向下陷，更可能是该年收录结构的效应，而不是两类纠纷同时减少——本页未拆解该年分母的构成，这一点只作提示。

⚠️ 三条必须同时写进论文的限定：一是 year 派生自 date 字段， 而 2024、2021_x、2022_x 三个入库批次（占全库 12.37%、占本主题集 21.9%）存的是公开日而非落款日， 2024 行的记录全部来自这类批次，2024 年的 52.88 是全表最高值，但也是最不可信的一行； 二是 2025 年尚未收录完整；三是 2013 年以前每年不足 1,600 条，比例噪声大，本页不作解读。

三、地域分布：不是经济大省说了算

下表给出本主题集各省记录数，以及地域富集倍数＝（该省在本主题集的占比）÷（该省在全库的占比）。 富集倍数大于 1，说明该省法院的文书里「实际施工人」出现得比该省的文书总量应有的更多。

记录数前五是河南、江苏、山东、四川、安徽，合计 32.0%。但按富集倍数排，前列是西藏 4.87、新疆 3.17、青海 2.55、宁夏 2.20、海南 1.96、贵州 1.67—— 西部与基建投资占经济比重高的省份；末尾是上海 0.24、天津 0.59、浙江 0.65、陕西 0.70、福建 0.72。 上海法院的文书占全库 3.31%，却只贡献本主题 0.81%。另有最高人民法院 1,971 条（富集 6.42）、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法院 2,066 条（6.11）， 前者反映此类纠纷进入再审审查的频率，后者与兵团辖区基建项目集中有关。

这一分布与本系列竞业限制那页（京粤沪合计 40.1%）方向正好相反， 提示「实际施工人」纠纷的地理分布更多跟随工程项目所在地与层层转包的施工组织方式，而不是跟随经济总量。 本页只提供计数，不作因果解释——要区分「项目多」与「转包比例高」，需要按项目类型与发包方性质交叉。

⚠️ 省份字段本主题集有 57,535 条（11.0%）为空或无法识别；且原始数据存在「四川省 / 四川」「新疆维吾尔自治区 / 新疆维吾尔 / 新疆」等多种写法， 本页已按省名前缀归并，不归并会把同一省拆成二到三个桶（例如四川的第二个桶「四川」就有 7,485 条）。

四、法条引用迁移：新解释施行四年后仍只覆盖六分之一

三条可读出来的事实：

1. 显式引用率一直不高。任何一年，明确写出这几条条文全称的文书合计都没超过 21%。 多数文书以「根据相关司法解释」「依照上述规定」带过，或只援引合同法 / 民法典合同编条文。 用「引用了第四十三条」来圈定研究样本，会丢掉八成以上。
2. 新旧条文交接清晰。2004 年解释第二十六条的引用占比 2017 年达峰（19.5%），2019 年起被《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分流 （该解释 2019-02-01 施行，2018 年及以前合计只有 1 条，时点完全吻合），2021 年《解释（一）》第四十三条接替，2025 年升到 16.0%。
3. 旧条文没有消失。2025 年仍有 1.6% 的文书引用 2004 年解释第二十六条、0.6% 引用《解释（二）》第二十四条。 一部分是按司法解释的时间效力适用旧法，一部分是当事人上诉理由里的引述。要区分这两种，只能逐篇读。 第四十四条（代位权路径）的引用率始终不到 0.5%，远低于第四十三条。

⚠️ 本节是下限：只统计写出条文全称的引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四十三条」）， 简称写法（如「建工解释（一）第四十三条」）未计入——简称「建工解释」在 2025 年本主题集内的出现率约 2.0%，量级有限但不为零。 另注意「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必须带全称检索：只写「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会误召回《合同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合同解除异议期）， 本页初版就在 2012–2017 年多出了约 0.3%–0.5% 的假引用，已按全称修正。

五、审级与文书类型

一审由「民事一审」「一审」「1」「0301」等六种写法归并，二审同理——只认中文「民事一审」会漏掉 48.6% 的一审记录 （149,114 / 290,105 被识别）。二审记录 / 一审记录 = 0.60，这不是上诉率：分子分母不是同一批案件，一二审文书的上网比例也不同。

文书类型必须按标题判，不能按正文首行判：库内最大的入库批次之一，正文首行一律写「判决书」， 包括其中约 1,930 万份标题为裁定书的文书。调解书只有 192 条，因为以调解方式结案的文书按规定不在互联网公开， 库内只存其不公开事由——本主题集按正文短语定义，天然看不到调解结案的实际施工人案件，这是样本层面的系统性缺口。

六、关键词共现：富集倍数比共现率可靠

下表是本主题集内二十个建设工程常用词的共现率，以及富集倍数＝（本主题集出现率）÷（全库出现率）。 每个词都用两种分词器各查一次取较大值。

三组值得写进论文的读法：

• 「违法分包」214.6 倍、「借用资质」210.1 倍、「欠付工程价款」171.1 倍是本主题最强的特异信号， 正好对应司法解释里实际施工人产生的三条路径与发包人责任的边界。另一个角度：全库含「违法分包」的 216,837 条记录里，有 70.1% 同时提到实际施工人； 「欠付工程价款」这一比例是 55.9%。
• 「合同相对性」共现率 19.8%、富集 60 倍——约五分之一的文书在正文里讨论了突破合同相对性的问题， 这是实际施工人制度在学理上最核心的争点，也是最适合做判决理由人工标注的切口。
• 低富集词要打折看。「优先受偿」只有 2.9 倍（全库出现率 1.43%，主要来自抵押、质押、破产语境）， 「劳动关系」6.4 倍（劳动法通用词）。共现率 4.2% 的「优先受偿」不能直接读成「4.2% 的实际施工人案件主张了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

七、为什么这份报告不报胜诉率

实际施工人主题最常被问的是「实际施工人起诉发包人，法院支持的比例是多少」。本页不给这个数，因为在本页口径下给出来一定是错的：

1. 「实际施工人」在文书里可能是原告、被告、第三人，也可能只是被提及的案外人。 材料商起诉项目部时认定某包工头为实际施工人、劳动者诉建筑公司时公司抗辩「对方是实际施工人而非员工」、 法院在执行异议之诉里认定案外人身份——这些文书的「胜败」和实际施工人主张权利毫无关系。 要算「实际施工人作为原告向发包人主张」的结果，必须先逐篇识别诉讼地位与被告身份。
2. 同一案件被重复计数。二审记录占 33.0%，层层转包的纠纷还常拆成多个关联案件（向转包人一案、向发包人一案）， 按记录统计结果等于给复杂案件加权。
3. 判项几乎都是部分支持。典型结果是「发包人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承担责任」， 而欠付范围本身常需造价鉴定（本主题集「造价鉴定」共现 5.5%）。「支持」与「驳回其他诉讼请求」同时出现是常态，字面统计无法分层。
4. 调解结案的案件整体不可见（见第五节），而建设工程纠纷的调解率不低，任何结果比例都缺了这一块。

要拿到结果维度的可靠统计，路径是：先按诉讼地位与被告类型筛出「实际施工人起诉发包人」这一子集， 再对判决主文做结构化抽取加人工校验，并按一审案号配对二审结果。 如果你的研究需要这一层——比如《解释（一）》施行前后发包人担责比例的变化、按省份的欠付范围认定方式， 或多层转包中第几手施工人能直接起诉发包人的裁判分歧——可以直接告诉我们研究问题，我们按课题做口径设计与逐案清单，见 数据报告定制。

八、方法与局限（建议原样抄进论文的数据说明）

数据源：文书查自建裁判文书索引，共 160,291,678 条记录，来自中国裁判文书网公开生效裁判文书， 分 15 个入库批次。检索引擎 Elasticsearch，检索日 2026-09-28。以下七条是已知缺陷，请连同数字一起引用：

1. 检索必须显式指定 analyzer=ik_max_word。默认分词器下主口径只命中 43 条，所有「第 X 条」法条检索返回 0。
2. 主口径是「正文提到」，不是「以实际施工人身份起诉」。它包含法条引文、当事人抗辩、案外人认定等用法； 其中含法条原文「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的记录 73,579 条（14.1%），是纯引文用法的上限。
3. 案由字段不可用作主口径。主题集 33.4% 案由为空，2020 年空 96.9%；2022–2025 年案由齐全时，建设工程类案由也只占 52.6%。
4. year 字段有三个批次存的是公开日。占全库 12.37%、占本主题集 21.9%；2024 行全部来自这类批次。2025 年尚未收录完整。
5. 省份字段 11.0% 为空且有多种写法须归并；该字段是审理法院所在地，不是工程项目所在地。 procedure 字段有三套并行编码，不归并会漏掉近半数一审。
6. 相异案号数是 HLL 近似值（cardinality，precision_threshold=40000），不是精确去重。
7. 调解结案的文书不可见；库内另有约 7.17% 的记录正文存的是不公开事由而非判决内容，本主题集按正文短语定义，天然排除了这部分。

抽样核验

按入库批次分层抽样：13 个批次各 30 条，共 n=390，seed=20260928（random_score，field=_seq_no）。 分层是必要的——不分层的 random_score 在本库上只会抽到少数几个分片，曾经把一个 1,930 万条规模的缺陷漏报成 0。

• 字面纯度 390/390 = 100%，每条正文确实逐字含「实际施工人」；「实际施工工人」这类误召回 0 条。
• 语境核验（从 390 条中再随机读 40 条）：37 条是对某个具体主体实际施工人身份的主张、抗辩或认定， 3 条只在合同无效的法条引文中出现。即约 92% 的记录与「实际施工人」这一身份实质相关。这是单人阅读判断，n=40，只作量级参考。
• 正文长度：中位 4,875 字符，p90 10,361，最长 34,786；恰好 6,000 字符的 1 条（历史截断已于 2026-09 补齐）。
• 无批量诉讼簇污染：全集最大单一法院是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2,512 条，仅占 0.48%； 按「单一法院单月 ≥ 主题总量 1%」的簇检测门槛（5,234 条），没有任何法院在全部年份合计就达到这个量。 这一点与股权转让纠纷主题不同（后者两个簇占相异案号的 3.45%）。

九、附录：可复现检索式

以下检索式可直接对 Elasticsearch 执行复现本页数字。analyzer 参数不可省略。

// 主口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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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ize": 0, "track_total_hits": true,
  "query": { "match_phrase": { "body": {
      "query": "实际施工人", "analyzer": "ik_max_word" }}},
  "aggs": { "cases": { "cardinality": {
      "field": "caseNo", "precision_threshold": 40000 }}}}
// hits.total.value = 523,413   aggs.cases.value ≈ 462,829

// 同一短语，不指定 analyzer
POST /judgments/_count
{ "query": { "match_phrase": { "body": "实际施工人" }}}
// = 43

// 看切分差异
POST /judgments/_analyze  { "field": "body", "text": "实际施工人" }
// 实际 / 施工 / 工人
POST /judgments/_analyze  { "analyzer": "ik_smart", "text": "实际施工人" }
// 实际 / 施 / 工人

// 分子
POST /judgments/_search
{ "size": 0, "query": { /* 主口径 */ },
  "aggs": { "y": { "terms": { "field": "year", "size": 60 },
    "aggs": { "c": { "cardinality": { "field": "caseNo",
                     "precision_threshold": 40000 }}}}}}

// 分母：全库逐年（⚠️ order 必须 _count desc 且 size 足够大；
//   _key asc + size 不足只会返回最小的若干个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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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ize": 0, "aggs": { "y": { "terms": {
    "field": "year", "size": 200, "order": { "_count": "desc" }}}}}
// 2022 = 19,292,669   2023 = 6,365,236

POST /judgments/_search
{ "size": 0,
  "query": { "bool": {
    "filter": [
      { /* 主口径 */ },
      { "match_phrase": { "body": {
          "query": "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四十三条",
          "analyzer": "ik_max_word" }}}],
    "must_not": [ { "terms": { "dataset": ["2024", "2021_x", "2022_x"] }}] }},
  "aggs": { "y": { "terms": { "field": "year", "size": 60 }}}}
// 2004 年解释用「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无「（一）」）
// 2018 年解释用「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
//   只写「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会误召回《合同法解释（二）》

POST /judgments/_search
{ "size": 0, "track_total_hits": true,
  "query": { "bool": { "filter": [
    { /* 主口径 */ },
    { "range": { "year": { "gte": 2022, "lte": 2025 }}}]}},
  "aggs": { "c": { "terms": { "field": "cause", "size": 25 }}}}
// total = 160,096；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 55,205；劳务合同纠纷 20,281 …

POST /judgments/_search
{ "size": 0,
  "query": { "bool": { "filter": [
    { "term": { "cause": "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 }},
    { "range": { "year": { "gte": 2022, "lte": 2025 }}}]}},
  "aggs": { "hit": { "filter": { /* 主口径 */ }}}}
// 358,951 条中 55,205 条（15.4%）

// 对每个 dataset 各执行一次（seed 固定，结果可复现）
POST /judgments/_search
{ "size": 30, "_source": ["title", "caseNo", "court", "body"],
  "query": { "function_score": {
    "query": { "bool": { "filter": [
      { /* 主口径 */ },
      { "term": { "dataset": "ws_new" }}]}},
    "random_score": { "seed": 20260928, "field": "_seq_no" },
    "boost_mode": "replace" }}}

十、常见问题

引用与免责：本页数据由文书查于 2026-09-28 在自建裁判文书索引上现跑， 索引共 160,291,678 条记录，来源为中国裁判文书网公开生效裁判文书。 本页所有数字均为本索引在该日期上的测量值，不是对全国已公开裁判文书的普查， 也不是对任何同行语料的比较——公开文书全集的真实规模无人能给出，因此任何「占全国 X%」的说法本页都不作。 本页不统计胜诉率或诉请支持比例，原因见第七节。司法解释条文内容以最高人民法院公布文本为准。本页内容为数据统计，不构成法律意见。 转载或在论文中引用请注明来源与检索日期。